1 重逢南城的夏夜总裹着层湿漉漉的绸子。林半夏站在巷口,指甲掐进病历单边缘,
油墨印的“肺纤维化”洇开一小片蓝。远处传来三轮车碾过青石的咣当声,
卖栀子花的老妪蜷在路灯下,花瓣上凝着的水珠坠下来,正砸在她露在凉鞋外的脚背上。
“青芝堂”的匾额悬在头顶,金漆剥落处露出陈年楠木的纹路,像道横贯旧时光的疤。
十年前她砸碎的药碾子,大约还埋在院角那株忍冬藤下。“苍术减半!
这是治风湿还是腌腊肉?”门内传来熟悉的冷嗓,混着捣药杵撞铜臼的闷响。
她腕间的银铃倏地一颤,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药柜高耸至房梁,
数百个檀木抽屉森然排列,如同沉默的判官。程长庚背对着门,
白大褂下露出一截松枝纹的杭绸衬衫,正将一包药草摔在学徒怀里。
“程……”她刚吐半个音,那人背影骤然僵直。学徒如蒙大赦般抱着药溜走,
碾碎的白芷屑在晨光里浮沉。他转身时带起一阵苦艾香,金丝眼镜后的眼尾微挑,
像把淬了冰的柳叶刀。“林小姐走错地方了吧?”他指尖叩着黄铜秤盘,
叮叮声扎得人耳膜生疼,“对面画廊新进了批莫奈赝品,倒是配你如今的身价。
”半夏把病历单拍在柜台上。X光片从牛皮纸袋滑出半截,肺部阴影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程大夫的规矩,见死不救?”他忽然俯身逼近,镜链擦过她锁骨。十年过去,
这人身上仍有股混着药香的锐气,像是能把空气割出血来。
“当年你说青芝堂的药方是裹脚布,宁可咳死也不用。”他两指夹起X光片对着光,
喉结在阴影里滚了滚,“现在这副破身子,倒想起老祖宗的裹脚布了?
”窗棂外漏进的阳光将两人割成碎片。
她盯着他袖口露出的旧疤——十四岁那年她高烧说胡话,咬着他手腕不松口,
血浸透了三层纱布。后堂忽然传来陶罐碎裂声。“造孽啊!这雪蛤油……”程长庚脸色骤变,
箭步冲过月洞门。半夏鬼使神差跟上去,绣球花丛后露出半间玻璃药房,
地上汪着滩金澄澄的黏液。八十岁的程家老夫人拄着犀角杖跺脚:“三伏天采的雪山蟾,
全糟蹋了!”“奶奶,当心碎瓷。”他搀人的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肩胛骨在白大褂下绷出凌厉的弧。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盯住半夏:“庚儿,
这姑娘眼熟……”半夏倒退半步,踩中一片忍冬藤。十年前她在这院里赌咒发誓,
说死也要死在塞纳河左岸。如今枯藤缠上脚踝,像道挣不开的符咒。
程长庚把老夫人哄进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鎏金手炉。初夏的天气,
他硬将炉子塞进她掌心:“肺痨鬼还穿真丝裙,嫌孟婆汤摊子太远?”炉壁刻着忍冬纹,
暖意顺着掌心往血脉里钻。她瞥见炉底“林”字錾金小篆,喉咙忽然发痒。
这是她十四岁咳血那年,父亲特请苏州匠人打的。“程大夫偷藏病家物件?
”“林大小姐扔在垃圾桶的破烂,”他碾碎一片干薄荷,碧色粉末雪似的落在药笺上,
“我当是流浪猫叼来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她想起离家的前夜,这人也曾立在蔷薇架下,
把撕碎的机票扬进暴雨里。“每日卯时来扎针。”他忽然开口,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如蛇,
“戌时前熄灯,忌生冷忌忧思。”药方拍到面前时,她瞥见“川贝”后面跟着“三钱”,
和记忆里某个泛黄的午后重叠。那时她嫌药苦,偷偷把药渣倒进锦鲤池,
害得满池鱼翻了白肚。“第三,”他摘下眼镜擦拭,睫毛在眼下投出阴翳,“把铃铛摘了。
”她下意识捂住左腕。银铃是母亲临终前系的,内壁刻着梵文心经。程长庚忽然扣住她手腕,
拇指按在跳动的脉搏上:“夜夜惊梦,很好听?”后颈倏地发麻,她猛地抽手。
铃铛撞在药柜角,清音震得三百味药材簌簌低语。暴雨来得很急。学徒小跑着关窗棂,
程长庚却突然推开西侧雕花门。潮湿的风卷着忍冬香扑进来,半夏猝不及防打了个寒战。
“看清楚了。”他指着檐角铜铃,暴雨在青石板上砸出万千银钉,“你每咳一声,
这铃就响一次。林半夏,你猜这些年它响过多少回?”她攥紧手炉,
炉壁的忍冬枝桠扎进掌心。“我不治病入膏肓的蠢货。”他抬手接住飞溅的雨珠,
“要么守我的规矩,要么回去抱着你的油画咽气。”雷鸣碾过屋顶时,
她咬出三个字:“你试试。”雨幕把世界隔成牢笼。程长庚站在药柜阴影里,
看那人撑开素白油纸伞。裙摆扫过门槛上“青芝堂”三个篆字,像道未愈的旧伤。
学徒凑过来嘀咕:“师父,雪蛤油分明是您故意……”“多嘴。”他碾碎掌心的薄荷叶,
碧汁染透指纹,“把后院的忍冬藤挪到西厢房。
”“可那是林小姐最讨厌的……”铜秤盘突然重重砸在案上。学徒缩着脖子退出去时,
听见师父对着满墙药柜低笑:“讨厌?她讨厌的多了。”最东侧的紫檀抽屉被拉开,
几十个琉璃瓶里装着不同年份的枇杷露。最旧的标签上写着:“甲午年,半夏咳血用。
”夜雨涨满秋浦河。半夏蜷在酒店床上,银铃在黑暗里泛着冷光。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陌生号码传来张照片——青芝堂西厢窗下,新移栽的忍冬藤缠着竹架疯长。
白瓷花盆边沿缺了个小口,正是她当年砸药碾时崩飞的碎片。
又一条信息跳出来:“卯时迟到,加扎三针。”她咬牙按下关机键,却摸到枕畔手炉。
暖意透过肌肤渗进肋骨,那里藏着一团逐渐钙化的阴影。远处传来模糊的铜铃声,
与腕间银铃共振成潮。
她终于想起程家檐角那串铃铛的来历——百年老檀木上刻的是《千金方》,
风过时每一页都是救命的咒。卯时未至,青石巷还浸在靛青的雾里。程长庚推开药房门,
晨露从忍冬藤滴落,正砸在案头摊开的《青囊残卷》上。
泛黄的扉页留着稚气涂鸦:戴听诊器的小人儿追着穿病号服的女孩,
气泡框里歪歪扭扭写着“半夏大笨蛋”。他忽然听见银铃细响。林半夏立在月洞门下,
真丝裙摆沾满露水,像只湿漉漉的白蝶。她扬起病历单拍在案上,
眼底燃着十年前烧毁机票的火:“程长庚,你要是治不好我……”“就拆了青芝堂?
”他截断话头,针囊在掌心摊开,“林大小姐,躺好。”银针没入风门穴的瞬间,
她听见檐角铜铃与腕间银铃同频震颤。晨光刺破雾霭时,忍冬藤悄悄缠上了窗棂。
2 旧疾林半夏第一次见到程长庚,是在她咳血的第三年。那年南城的冬天格外冷,
屋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像一把把倒悬的剑。她裹着狐裘缩在藤椅里,
腕上的银铃随咳嗽轻颤,叮叮当当,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林家这丫头,怕是活不过及笄。
”“嘘,小声点,程家那位小神医来了。”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踩着满院积雪闯进来,
白大褂下摆沾着药渣,手里托着个油纸包。他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张嘴。”他说。她别过脸:“苦。”“苦也得吃。
”他掰开她的手指,把药丸硬塞进去,“咳成破风箱了还挑嘴?”药香在舌尖炸开,
她呛出眼泪,抬脚踹他膝盖:“程长庚,我死了也不吃你家药!”少年冷笑,
俯身捏住她下巴,逼她咽下去:“行啊,等你死了,我亲自把棺材板钉死些。
”程家与林家是世交,也是世仇。程家祖上出过御医,一本《青囊残卷》传了七代,
救人无数,却也因秘方之争结下不少梁子。林家做西药起家,
林父常说程家的方子是“裹脚布”,程长庚便回敬林家的药是“洋鬼子灌的迷魂汤”。
可偏偏,林半夏的病,西医治不了。她肺上的病灶像团化不开的雾,咳起来时连气都喘不上,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程老夫人来看过,把完脉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命里带煞。
”程长庚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我能治。”林父皱眉:“你?”少年摘下眼镜擦拭,
语气平淡:“治不好,我把《青囊残卷》烧了。”满堂哗然。治疗的第一天,
程长庚拎着药箱站在她房门外,敲了三下,没反应,直接推门进去。林半夏正趴在窗边画画,
见他进来,抓起颜料盘就往他身上砸:“出去!”他侧身避开,颜料溅在雪白的墙上,
像泼了一滩血。“脾气挺大。”他冷笑,一把拽过她的手腕,银铃叮当作响。“你干什么?!
”“把脉。”他指尖搭在她脉搏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挣不开,“再动,我就用针扎你。
”她气得眼眶发红:“程长庚,你混蛋!”他垂眸,忽然笑了:“嗯,我混蛋。
”窗外雪落无声,他的指腹温热,按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像烙下一道疤。治疗的第二个月,
她咳血的次数少了,却开始整夜失眠。程长庚每晚会来给她扎针,银针没入穴位的瞬间,
她总忍不住瑟缩。“疼?”他问。“不疼。”她嘴硬。他嗤笑,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按,
她整个人一颤,差点从榻上跳起来。“这叫‘风池穴’,”他慢条斯理地捻着针,
“治失眠的。”她咬牙:“你是故意的。”“是啊。”他坦然承认,眼底带着恶劣的笑意,
“看你憋着火又不敢发的样子,挺有意思。”她抓起枕头砸他,却被他单手接住,
反手按回她脑后:“躺好,再动就加一针。”她气得眼眶发热,却真的不敢再动。窗外,
忍冬藤的影子投在纱帘上,随风摇晃,像某种无声的嘲笑。那年春天,
她第一次能完整地睡一整夜。程长庚来收针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站在榻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她无意识地皱眉,翻了个身,腕间的银铃轻轻一响。他收回手,转身离开时,
袖口擦过案头的画册——那是她画的,满纸都是他低头碾药的样子,眉目冷峻,
连唇角抿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合上画册,轻轻放回原处。病愈的那天,林父摆了宴席,
程家上下都来了,唯独缺了程长庚。她站在回廊下,听见程老夫人叹气:“庚儿去采药了,
说是最后一味药引,非得他亲自去。”她捏着银铃,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宴席散后,
她偷偷溜进程家药房,想找那本传说中的《青囊残卷》,
却在一堆医案里翻到一张泛黄的药方——“林氏女,肺痨重症。
需雪山蟾、百年参、忍冬藤……另,以医者心头血为引,连服七七四十九日。
”纸页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像是有人曾把指尖咬破,按在上面。她怔怔地看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程长庚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个竹篓,
里面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四目相对,他挑眉:“偷东西?”她攥紧药方,
喉咙发紧:“……这是什么?”他扫了一眼,淡淡道:“废纸。”“你骗人!”她声音发抖,
“这上面有血……”他忽然伸手,把药方抽走,随手丢进药炉。火苗窜起,瞬间将纸页吞没。
“林半夏,”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病好了,从今往后,别再踏进程家一步。
”她离开程家的那天,南城下了场暴雨。忍冬藤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她站在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青芝堂的匾额,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你死了,
我亲自把棺材板钉死些。”她笑了笑,转身走进雨里。腕间的银铃叮咚作响,
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3 孽缘林半夏站在青芝堂的雕花木门前,指尖悬在铜环上方,
迟迟没有叩下去。南城的雨已经连下了三天,空气里泛着潮湿的霉味,
混着药铺里飘出的苦香,像某种陈年的旧疾,挥之不去。“不进来就滚。
”门内传来一道冷嗓。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程长庚背对着她站在药柜前,
白大褂松散地披在肩上,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他正用铜秤称药,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撮苍术,
丢进碾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程大夫。”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哑。
他动作一顿,头也不回:“治病的规矩,昨天说过了。”“我记得。”她攥紧病历单,
“但我有个条件。”铜杵“咣”地砸在碾槽里,他转身,
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冷得像淬了冰:“林大小姐,你现在是求我救命。”“所以我才要谈条件。
”她扬起下巴,“治病的这段时间,你不准提从前的事。”他忽然笑了,抬手摘下眼镜,
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怎么,怕我揭你老底?”窗外一道闪电劈过,
照亮他眼底的讥诮:“比如……当年是谁偷了《青囊残卷》,结果连扉页都看不懂?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确实偷了程家的医书。不是为钱,不是为仇,
只是单纯想看看——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破书里,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值得他用那种眼神看着,仿佛那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可她翻遍了整本书,
除了晦涩难懂的药方,就只剩扉页上那行小字——“医者父母心,不可存私念。
”她嗤之以鼻,正想合上书,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慌乱中,书页被她撕下一角,
匆忙塞进袖子里逃了。第二天,程长庚站在林家大门外,淋了一夜的雨,
手里攥着那本残缺的医书,眼底布满血丝:“还给我。”她嘴硬:“烧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扯下她腕间的银铃:“那就用这个抵。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回忆被雷声打断。程长庚不知何时已经逼近,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他身上那股苦艾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条件我答应了。”他忽然开口,“但你也得守我的规矩。”“什么规矩?”他俯身,
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尖:“第一,每日卯时准时到,迟到一次,加一针。”“第二,
药必须当场喝完,敢吐一口,我就捏着你鼻子灌。”“第三……”他顿了顿,
指尖勾起她腕间的银铃,轻轻一摇,“这玩意太吵,扎针时摘了。
”她猛地抽回手:“你管得着吗?”“当然管得着。”他冷笑,“毕竟现在,
你的命在我手里。”治疗的第一天,她差点把银针扎进他眼睛里。“别动。
”程长庚摁住她的肩膀,指尖在她后颈某个穴位一按,她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
“你……”她又惊又怒。“这叫‘安眠穴’。”他慢条斯理地捻着银针,“再乱动,
下次就扎哑穴。”她气得眼眶发热,却真的不敢再动。银针没入皮肤的瞬间,
微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颤。他垂眸看着她,忽然问:“疼?”“不疼。”她嘴硬。他嗤笑,
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当年他扯银铃时留下的。“撒谎。
”治疗进行到第七天,她开始整夜失眠。程长庚每晚都会来给她送药,一碗黑漆漆的汤汁,
苦得让人作呕。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转头就吐在了花盆里。第二天,他端着药碗站在她床前,
面无表情:“吐了?”她心虚地别过脸:“太苦了。”“苦也得喝。”他捏住她下巴,
直接将药灌了进去,“下次再吐,我就用针扎你的舌根。”她被呛得咳嗽,
药汁顺着唇角滑落。他忽然俯身,拇指擦过她的唇瓣,力道重得像是要碾碎什么。“程长庚!
”她气得发抖。他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这才像你。”雨停的那天,
她在程家后院的忍冬藤下,发现了被埋起来的银铃。铃铛已经生锈,
内壁刻着的梵文心经却依然清晰。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铃铛,
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嗓:“偷东西上瘾?”她回头,程长庚站在廊下,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
露出劲瘦的腰线。“这是我的。”她攥紧铃铛。“现在是我的。”他走过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要?拿东西换。”“什么东西?”他俯身,
呼吸喷在她耳畔:“《青囊残卷》缺的那一页。”她浑身一僵。十年前撕下的那页纸,
她一直藏在画册夹层里,连搬家都没丢。“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轻笑,
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林半夏,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那晚,她翻出尘封已久的画册,
从夹层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页。上面除了那行“医者父母心”,还有一行小字,
是她当年没注意的——“唯情字一味,无药可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银铃声。推开窗,程长庚站在月光下,手里拎着那枚生锈的铃铛,
轻轻一晃。“换不换?”夜风拂过忍冬藤,沙沙作响。她攥紧纸页,忽然笑了:“程长庚,
你早就知道这一页在我这儿,是不是?”他不答,只是伸出手:“给我。”“凭什么?
”“就凭——”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困在窗棂与胸膛之间,“你偷了我的东西十年。
”他的呼吸滚烫,混着忍冬藤的清香,压得她心跳失控。“还给我。”他低声说,
“连同利息一起。”4 针锋相对林半夏站在程家后院的老槐树下,
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页。晨露打湿了她的绣花鞋,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她盯着纸页上那行"唯情字一味,无药可解"的小字,指尖微微发抖。"想好了吗?
"程长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浸了晨雾。她猛地转身,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三步开外,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晨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张纸对你很重要?"她扬起下巴,
强装镇定。程长庚没回答,只是伸手:"铃铛我已经还你了。
""可你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抢走它。"林半夏将纸页背到身后,"十年前那个雨夜,
你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活像个索命的恶鬼。"他的眼神暗了暗,忽然大步上前。
林半夏后 退不及,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程长庚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
另一只手轻易地扣住她的手腕。"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你母亲的银铃内壁,刻的是梵文往生咒。"林半夏的瞳孔骤然收缩。七岁那年,
母亲躺在雕花木床上,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小小的林半夏跪在床边,
听着母亲气若游丝的叮嘱:"半夏...铃铛...千万..."记忆在这里总是断裂。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腕上多了这串银铃,而母亲的床榻已经空了。"你胡说!
"她猛地推开程长庚,"我母亲是病死的!"程长庚冷笑一声,
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认得这个吗?"林半夏的呼吸一滞。那是父亲的笔迹。
"林大夫行医二十年,从未误诊。"程长庚的声音冷得像冰,"直到那天,他开错了一味药。
""你闭嘴!"她扑上去要抢,程长庚轻松避开,将笔记举高。"想知道真相,
就拿缺页来换。"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温柔,"今晚子时,青芝堂后院。
过时不候。"治疗室里弥漫着艾草的苦香。林半夏趴在诊疗床上,
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已经扎了三根银针。程长庚站在她身侧,指尖轻捻针尾,
动作精准得像在调试某种精密仪器。"今天怎么不顶嘴了?"他忽然开口。
林半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疼得没力气。"程长庚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女子微微发抖的肩膀,眼神复杂。十年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小姑娘,
如今瘦得脊骨都凸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力道。"转过来。"林半夏不情不愿地翻身,
立刻抓紧了衣领。程长庚嗤笑一声,从药柜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她一把抢过药瓶:"转过去!"程长庚挑了挑眉,背过身去。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是林半夏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是什么药?"她声音发颤,"凉得像是要结冰。
""天山雪莲配龙脑。"程长庚望着窗外的忍冬藤,"专治热毒攻心。
"林半夏涂药的手停住了。热毒攻心——这正是她的症状。她盯着程长庚挺拔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早就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子时的青芝堂后院静得可怕。
林半夏踩着满地月光,手里紧攥着那张缺页。忍冬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无数细小的私语。程长庚已经等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盏孤灯。
灯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阴影。"东西带来了?"林半夏没有回答,
而是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先告诉我真相。"程长庚沉默片刻,
从怀中取出那本笔记推到她面前。林半夏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扉页。
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丁卯年腊月初八,程夫人急症,
误用附子过量..."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程夫人——那是程长庚的母亲。
"你父亲开错了药,我母亲当晚就去了。"程长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天后,
你母亲在自己房里服毒。"林半夏猛地抬头:"不可能!""银铃里的往生咒就是证据。
"程长庚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母亲是畏罪自尽。"夜风突然变得刺骨。
林半夏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她死死抓住石桌边缘,
指甲几乎要嵌入坚硬的青石。"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我?"她声音嘶哑,
"让我病死不是正好报仇?"程长庚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吓人。"因为我要你活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活着看我把林家欠程家的,一笔一笔讨回来。"林半夏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她颤抖着举起那张缺页:"包括这个?"程长庚松开她,伸手去拿。
就在他即将碰到纸页的瞬间,林半夏突然收手,将缺页按在自己心口。"告诉我实话。
"她直视他的眼睛,"这页纸上到底有什么?"一阵沉默。忍冬藤的香气突然变得浓烈。
程长庚缓缓坐直身体,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那是一张毒方。""什么?
""情毒。"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药可解的情毒。"林半夏回到客房时,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瘫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中憔悴的自己。
缺页最终还是给了程长庚,但她偷偷折了一个角藏在袖中。镜中人苍白的嘴唇微微扬起。
她太了解程长庚了——如果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这张纸,那上面一定还有他没说出口的秘密。
梳妆台上摆着今早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浑身发抖。
自从知道程长庚救她是另有所图,她反而能坦然喝下这些苦药了。窗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林半夏迅速擦掉嘴角的药渍,换上那副惯常的讥诮表情。"门没锁。
"程长庚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针灸包。他扫了眼空药碗,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今天加两针。"他径直走到她身后,"把头发挽起来。
"林半夏从镜中看着他:"在仇人身上扎针,不怕手抖?"程长庚的手停在半空,忽然俯身,
在她耳边低语:"怕的是你。"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怕我扎错穴位,让你生不如死。
"林半夏猛地转身,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两人近在咫尺,
她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程长庚,"她轻声说,"你是个懦夫。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针灸比往常疼得多。林半夏咬紧牙关,数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格子。
程长庚的手法比往日粗暴,每一针都像是带着怒气。"热毒已经侵入心脉。"他突然开口,
"再拖下去,神仙难救。"林半夏冷笑:"这不正合你意?"程长庚没有接话,
而是从药箱取出一只细长的银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缩。"放血。"他简短地说,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冰凉的刀刃贴上她手腕内侧的疤痕时,林半夏浑身一颤。那是十年前他抢银铃时留下的。
程长庚似乎也注意到了,动作顿了顿。"忍一忍。"他的声音突然软了几分。
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林半夏闭上了眼睛。温热的血流出来,却不是想象中的红色,
而是接近黑色的深紫。"果然。"程长庚的声音凝重,"情毒发作了。"林半夏睁开眼,
看到自己的血滴进一只白玉碗中,与碗底的药粉混合后,竟然泛起诡异的蓝色荧光。
"这是什么?"她声音发颤。程长庚盯着那碗诡异的混合物,
眼神复杂:"十年前你撕走的那页纸上,记载的就是这个。"他抬头看她,
一字一顿道:"林半夏,你中的是你自己家的毒。
"5 血色往事白玉碗中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映在林半夏惨白的脸上。
她盯着那碗被称为"情毒"的混合物,喉咙发紧。"你胡说..."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林家世代行医,怎么可能制毒?"程长庚用银针蘸取一滴蓝色液体,
针尖立刻泛起一层霜花。"《青囊残卷》缺页上写得清清楚楚——'以情为引,以血为媒,
无解'。"他抬眼看她,"你撕走的那页,恰好是毒方和解方。"林半夏猛地抓住桌沿,
指节泛白。"既然无解,哪来的解方?""缺了一角。"程长庚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页,
右上角明显有撕裂痕迹,"被你折走的部分,正好是关键药材。"林半夏的袖口里,
那片被她偷偷藏起的纸角突然变得滚烫。她强自镇定:"就算如此,我怎么会中林家的毒?
"程长庚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疤痕上。"因为这个。"他声音低沉,
"十年前你撕书时,被纸页划伤。那时毒就已经种下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那个雨夜,她仓皇逃出程家书房时,食指确实被锋利的纸边划出一道口子。
当时只当是寻常伤口,没想到..."情毒入体,平时无恙。"程长庚松开她,
转身整理银针,"唯有动情时,才会毒发攻心。"林半夏如遭雷击。
难怪她的症状总是突如其来——每次与程长庚针锋相对后,心口就会灼烧般疼痛。
她一直以为是气的,原来是..."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抖,"所以故意激我?
"程长庚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我需要确认毒症反应。"他语气平静得残忍,
"与书上记载分毫不差。"林半夏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程长庚,
你真不愧是程家传人。"她抹了把眼角,"为了验证一个古方,能眼睁睁看着仇人之女去死。
""我不会让你死。"他猛地转身,眼中似有暗火燃烧,"至少不是现在。"当晚,
林半夏发起了高烧。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母亲苍白的面容,
一会儿是父亲伏案书写的背影。最后,所有画面都化作程长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水..."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喉咙像被火烤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青瓷杯。
程长庚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喝慢点。"他扶住她的后颈,
"会呛到。"温水滑过喉咙,林半夏却觉得更渴了。程长庚的指尖贴在她颈侧,凉得像玉。
她不自觉地往那凉意上靠,直到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我查了父亲的医案..."她气若游丝,
"没有...没有程夫人的记录..."程长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睡吧。"他抽回手,
"明日再说。
"林半夏却抓住他的衣袖:"如果...如果我找到真相...你会给我解药吗?"月光下,
程长庚的表情晦暗不明。"没有解药。"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缺的那一角,就是关键。
"第二天清晨,林半夏强撑着来到父亲的书房。十年无人踏足的房间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掀开罩布,呛得连连咳嗽。医案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按年份排列。
她直接翻到父亲去世前的那本,指尖发颤。
丁卯年腊月...腊月初八...她的呼吸停滞了。那一页被整齐地撕掉了。"找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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