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火柴想温暖蜡烛,却忘了自己也会燃尽。病床上,
妹妹烧伤的指尖拂过我染血的速写本。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画家,却不知道每幅画的裂缝里,
都藏着她用创可贴粘好的彩虹。我们曾在破碎的茧里相拥取暖,如今终于等到破茧这天。
1知夏拽着我手腕往操场跑时,掌心汗津津的,马尾辫扫过我的下巴痒得想打喷嚏。
她今天穿了明黄色运动服,像只扑棱棱的小黄鸭。"姐!我们班抽到第三跑道!
"她踮脚指着检录处,鼻尖沾着防晒霜的白印子,"陈老师说只要拿金牌,
就请全班吃冰淇淋!"我缩了缩被晒得发烫的后颈。
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像滚烫的沥青浇在耳膜上,混着塑胶跑道刺鼻的味道。
右手下意识摸向裤兜,触到叠成方块的速写纸才稍微安心些。
"高一女子组4×100米接力决赛即将开始——"知夏突然转身往我怀里塞了瓶矿泉水,
冰凉的瓶身激得我哆嗦。她边倒退着往跑道跑边比划:"要给我画冲刺的样子啊!
"我才发现看台座椅上放着速写纸,知夏总这样,像颗横冲直撞的跳跳糖,
非要炸开我画本里规规矩矩的线条。发令枪响时我正用2B铅笔描摹她绷紧的小腿肌肉。
第四棒交接瞬间,知夏的红色跑鞋突然打滑。她像被折翼的鸟重重摔在跑道上,
膝盖擦过粗粝的塑胶颗粒。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冲进赛道扶住她发抖的肩膀。
裁判刺耳的哨声与看台的惊呼混作一团,知夏的接力棒静静躺在白线外,像截断裂的翅膀。
"高二3班违规!取消比赛成绩!"知夏半个身子挂在我臂弯里,
血珠顺着膝盖滚落到我手背。她攥紧我衣角,仰起脸时睫毛挂着泪:"对不起,
我要是跑快一点......""装什么姐妹情深啊!"穿玫红色运动服的女生冲过来,
"你知不知道是不能有人冲进跑道的——""王婷婷!"知夏猛地挣开我,
单腿蹦着挡在我身前,"我姐是担心我才......"我盯着手背晕开的血渍。
玫红色在视野里晃动,像极了继母昨天新涂的指甲油。上周收作业时不小心碰到她办公桌,
那抹猩红差点戳进我眼尾:"疏桐,你身上有股颜料味,熏得我头疼。
"知夏还在和那群人争辩,马尾辫倔强地支棱着。我弯腰捡起沾血的接力棒,
金属管身映出我苍白的脸——和精神病院窗玻璃上倒影的脸逐渐重叠。
十二岁那天的阳光也这么毒辣,我隔着铁栅栏看生母把油画颜料挤在掌心,
说要给我画道彩虹。"林疏桐?教导主任叫你过去。"知夏一瘸一拐地要跟来,
被陈老师按住喷云南白药。穿过梧桐树荫时,树影斑驳落在教导主任油光发亮的脑门上。
他推了推眼镜,"监控显示是你主动违规,
考虑到你家里的特殊情况......"我盯着他身后荣誉墙上知夏的跳高照片。
阳光穿透玻璃柜,在她金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每次家庭聚餐时,
继母特意摆在知夏面前的鎏金骨瓷碗。深夜被渴醒时,月光正淌在厨房瓷砖上。
我摸到冰箱前,听见继母刻意压低的冷笑:"那孩子和她疯妈一样,迟早要出大事。
"保鲜柜的微光映亮她手中物件——知夏今天刚捧回来的最佳运动员奖杯。
她用绒布细细擦拭杯座,指甲刮过刻着"沈知夏"的位置:"好在没伤到骨头,
市锦标赛还能......"碳酸饮料罐突然从掌心滑落,在寂静中炸出刺响。
继母转身时又是那副温柔假面:"疏桐怎么光脚?会着凉的。"我盯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绒布下露出奖杯尖锐的底角。知夏卧室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继母瞬间变了脸色冲上楼。
我弯腰捡起滚到餐桌下的可乐罐,铝罐上凝着的水珠渗进袖口。回到阁楼时,
书包链不知怎么开了。速写本里飘出张创可贴,卡通小熊举着奖牌,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别听他们的"。知夏的狗爬字迹,估计是医务室偷塞的。
窗外飘来栀子花的味道,混着颜料苦涩的气息。我轻轻把创可贴按在白天被指甲掐破的掌心,
想起生母发病那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夜。她打翻松节油,抱着我说火焰会开出最鲜艳的花。
"姐...一起……"我摸黑在速写本上画下记忆中的画面:十二岁的知夏隔着福利院铁门,
把彩虹棒棒糖从栏杆缝隙塞进来。她的小梨涡盛满蜜糖:"这个给姐姐,
等我长大接你回家呀。"铅笔尖折断。月光爬上窗台,照见颜料箱里干裂的赭石色。
2颜料在调色盘里晕开时,知夏正踮着脚往画架顶端挂小夜灯。
暖黄的光圈晃过她鼻尖的创可贴——校运会摔伤的结痂快脱落了,她非说像颗美人痣。"姐,
这个角度像不像颁奖台?"她蹦跳着后退,运动袜在地板上蹭出吱呀声,"等你拿了金奖,
我就举着灯当追光!"我沾满钴蓝的画笔顿了顿。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画室里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像团黏糊糊的棉花塞在喉咙。知夏总爱在下训后溜来画室,
美其名曰当人体模特,实际是偷吃我藏在石膏像后的水果糖。"林疏桐同学,
请到校长室接受采访。"教导主任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知夏比我还激动,
拽着我沾满颜料的围裙就往门外跑:"要上电视了对不对?我昨天特意把校服熨了三遍!
"摄像机镜头比想象中更刺眼。记者举着话筒问"创作灵感"时,父亲突然挤进画面。
他抚摸着知夏的头顶,指腹蹭过她蓬松的碎发:"小夏每天陪姐姐画到深夜,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盯着他西装袖口的金色袖扣。上周家长会他戴的也是这对,
当时他正指着我的月考成绩单训斥:"画这些乱七八糟的能当饭吃?
"知夏偷偷把草莓牛奶推到我手边,瓶身凝结的水珠濡湿了59分的数学卷。
"能看看您的获奖作品吗?"记者示意摄影师转向画布。
猩红的《茧》在镜头下流淌着诡异的光泽,缠绕的丝线间隐约透出人形。知夏突然拽我衣角,
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画圈——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论坛帖子是晚饭后爆出来的。
标题刺目得像是用油画刀刻的:《天才画家?虐待妹妹!》。
照片里知夏蜷缩在画室角落睡觉,睫毛投下青灰的影,怀里还抱着我掉色的旧围裙。
"他们怎么乱说!"知夏抢过手机时,勺子里的蛋花汤洒在石膏像上,
"我那是在学《沉思者》的造型......"我攥紧筷子,指节硌得生疼。
父亲摔碗的声音惊得吊灯都在晃:"早就说别让她搞这些!现在全城都在看笑话!
"瓷片溅到知夏脚边,她本能地缩了缩贴着卡通创可贴的膝盖。"不是姐姐的错!
"知夏突然站起来,番茄蛋汤顺着桌沿滴在她洗白的校服裤上,
"是我自己要......""啪!"奖状碎片雪花般落在汤渍里。我望着自己发抖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撕纸时的钝痛。生母发病那年也是这样撕碎了所有画作,
她说颜料里藏着吃颜色的妖怪。知夏扑过来时撞翻了椅子。她手忙脚乱地拢着碎纸片,
马尾辫扫过我手背:"能拼好的,
我用透明胶带......"继母涂着丹蔻的手指捏起一片碎纸,轻飘飘扔回地上:"小夏,
让你爸消消气。"藤条破空声响起时,知夏已经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
闷响像颜料管被踩爆的声音,她后颈霎时浮起红痕,却仰着脸笑:"爸,
我数学考了61分哦!"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混着知夏发梢的茉莉花香,熏得眼睛发酸。
她总这样,像块吸满阳光的海绵,把所有尖锐都裹进柔软的泡泡里。
便利店冰柜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知夏把雪糕贴在我红肿的手心,
塑料包装上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抹茶味最后一个啦!"她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
"姐你尝尝,是不是比水果糖甜?"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知夏蹦跳着踩自己的影子玩,
运动鞋在地面擦出沙沙声。经过垃圾站时,她兔子似的窜进去,抱着个脏兮兮的画框跑出来。
"是姐的画!"她用袖子擦去玻璃上的污渍,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你看这个裂痕多酷!
像破茧的......"我夺过画框扔回垃圾堆。碎玻璃溅起的瞬间,知夏手背多了道血痕。
她怔怔望着我,嘴角还沾着抹茶渍,仿佛不明白为什么雪糕突然不甜了。
夜风卷着碎纸片掠过脚边。我转身跑进巷子,直到肺叶疼得像被塞满碎玻璃。
黑暗中有手电筒的光束晃过,知夏喘着气追来,怀里紧紧搂着残破的画框。
"彩虹......"她指着裂缝间露出的涂鸦,"我在裂痕补了彩虹,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我抬手想擦掉她脸上的灰,却抹开一道更脏的印子。十二岁被接回家那晚,
知夏也是这样满脸泪痕地抱着我说:"姐姐不怕,我把彩虹分你一半。
"知夏突然掀开运动服下摆,露出腰间贴着的膏药。月光照见她后腰的淤青,
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不疼的,"她把我冰凉的手按在淤青上,"校队训练时撞得更狠呢。
"便利店暖光从巷口漏进来,在我们脚下铺出细长的光带。知夏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
哼着走调的歌。她马尾辫上粘着片碎纸屑,是奖状上残存的"金"字。阁楼地板吱呀作响。
知夏蜷在旧地毯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抢救回来的画框。我轻轻抽出她指间攥着的透明胶带,
暗红血渍在月光下像干涸的颜料。画册从书包滑落,泛黄的纸页间飘出张糖纸。
知夏七岁时的字迹歪扭得可爱:"给姐姐的彩虹糖,吃完就有彩虹啦"。
我摸向颜料箱最深处的铁盒,生母留下的钴蓝颜料管上,
知夏贴了张小熊贴纸:"姐姐的宝藏"。窗外飘起细雨,知夏在梦中呢喃:"姐,
接住彩虹......"我蘸着夜露在速写本上勾勒:少女在暴雨中高举残破画框,
裂缝间泻出的光化作蝶群,托起另一个蜷缩的身影。晨光爬上窗棂时,
知夏留下的草莓牛奶在画架旁凝出水珠。我拧开瓶盖,发现标签背面画着笑脸,
圆眼睛像极了她现在就在我面前。3知夏把篮球往我怀里塞时,指尖还沾着碘酒的颜色。
校医室窗外的爬山虎沙沙作响,她龇牙咧嘴地给膝盖擦药:"姐帮我保管五分钟!
周野学长说今天加练三步上篮......"话音未落就被敲门声打断。
穿7号球衣的高个子男生斜倚在门框,小麦色手臂上还挂着汗珠:"伤员禁止加练。
"他抛来袋小熊软糖,包装袋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光斑,"慰问品。"知夏瞬间涨红脸,
手忙脚乱把药箱碰翻在地。我弯腰去捡棉签时,瞥见她球鞋侧面用马克笔写着"07"。
"这是周野学长!"知夏揪着创可贴边角,"那个......我们校队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