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正对上一串红得诱人的冰糖山楂,装扮的如同粉团子似的程昭正跪坐在床边,嘴中含着冰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姐要是还睡,糖葫芦我可要吃完了。”
我捏了捏妹妹程昭的鼻子,笑道“吃这老多糖,不怕牙齿变得像朱家弟弟那样黑?”程昭气鼓鼓的跑远,“我每日都用牙粉洗牙,才不会呢!”我走到铜镜前开始梳洗,望着镜子里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有些愣神。
我叫程曦,这是我穿越到这个未知世界的第三天。
像很多狗血小说一般,我是因为一场严重车祸穿越到这个娇娇小姐身上的。
车祸时的记忆支离破碎,我只记得刺耳的刹车声与安全气囊爆开的焦糊味以及满目的红……“大小姐,该喝药了。”
我被原身贴身丫鬟春桃的话惊得扯断了一小缕头发。
“大小姐还是我来吧,您十几年没自己梳过头发。”
春桃熟稔地从我手中接过梳子,帮我梳了个娇俏又不失端庄的发型。
我不自在地摆摆手,“谢……退下吧。”
穿越第三天,我还是不太适应有人服侍自己这件事。
这几天躺床上养病,我梳理了这些天了解到的情况。
程家是经营布庄起家的富商,这些年在试图开展马匹生意。
程家家庭关系和睦,家庭结构简单,主要家庭成员只有程父,程母,妹妹程昭,再就是哥哥程旭,因为喜好游山玩水,他常年在外,美其名曰“替父亲考察其他可行的生意”。
程曦是家中老二,三天前原主去城外施粥,被路上疾驰的马冲撞,摔倒时脑袋磕到青石板台阶上,流了许多血。
再次醒来,身体里便换成了我的芯子。
正想着,程昭又从窗下探出头,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阿姐昨日说带我放风筝,不能不作数。”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气的确很好,也该出去走走,这两天屋子里待的我快长蘑菇了。
顺便看看这副身子的身体素质怎么样。
我和程昭来到程家马场,正撞见伙计们搬运成捆的干草。
金黄的草茎在晨光里扬起细尘,阳光照射下它显得金黄,莫名地让我想到实验室培养皿蠕动的霉菌。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程家思想还是蛮先进的,现在就有了标准化饲养的思想,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连马匹饲养所需的干草也要统一分配。
“阿姐快看!”程昭突然指着草垛某处雪白惊呼。
草堆后的白猫听见喊声惊得跳起来,正巧蹦进草垛旁的我怀中。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突然感觉手上刺痛传来,血珠渗出。
伙计试图挥手赶走我身上的白猫,碍于男女和主仆界限并未走近我。
白猫喵地一声跑向远处。
不知为何,阳光下,它的眼睛反射出红光。
二当夜雷雨交加。
我在锦被里翻来覆去,手上伤处传来细密的刺痒。
半梦半醒间,那个浸着水汽的声音又响起来:"姐姐,醒醒......"我挣扎着睁眼,正对上程昭担忧的小脸。
“阿姐做噩梦了?”小丫头举着烛台,暖光照在她***的小脸上。
“我听见你在哭。”
“没有,喘气声,我梦见好多人追我,然后我就使劲跑,使劲跑。”
我强扯出一抹笑,将小丫头哄骗睡下。
半真半假。
梦里追着我的那些“人”,双眼通红,追我的样子不像寻仇,也不像讨债,倒像是追赶食物?!就像末日文里的丧尸。
我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头冷汗。
我抹了把额角的汗,又看了眼手上的伤口,它似乎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痂。
窗外雨帘中,隐约传来护院驱赶野猫的呵斥声。
三日后,程家布庄迎来每月查账的日子。
我借口学看账本跟着父亲出门。
那个诡异的梦让我感到不安,我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马车经过西市时,忽见人群潮水般退开。
“让道!快让道!”衙役的铜锣声刺破晨雾。
我挑起车帘,正见五匹套着铁嚼子的黑马疾驰而过。
中间囚笼里关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猛地扑向铁栏的瞬间,我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
我吓得浑身一抖。
父亲关心道,“可是冷了”。
我摇头。
他不说话,只是让人取了件厚斗篷给我。
“听说李记马行出事了。”
下车时,路边有人压低声音,“三天前喂过新草料的马全疯了,见人就咬......”我攥紧袖口,左手突然传来刺痛。
我低头看去,那道猫抓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一用力就有血丝渗出,在月白袖衫上洇出红梅似的痕迹。
在冬天,伤口愈合也忒慢了些。
当夜程家祠堂香烟缭绕。
白云观的道士挥动桃木剑,朱砂符纸在我头顶无风自燃。
最近家中坏事频发,母亲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除祟。
李氏将求来的护身符塞进我衣襟时,我听见虚空里传来滴答声,有点像是某种现代机械的声音。
“姐姐......”那声呼唤混在道士的诵经声里,我猝然回头。
程昭正乖巧地跪在蒲团上,发间红头绳随着叩拜的动作轻晃,好像刚才那声姐姐并非出自她口一样。
次日清晨,我在库房找到那批蓟州干草的货单。
签字日期正是我被猫抓后的第二天,而收货方那里盖着李记马行的印章。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正蹲在檐下看母亲指挥仆役洒石灰。
青砖地上蜿蜒的白线像条僵死的蛇,混着艾草燃烧的烟气,熏得程昭直打喷嚏。
“母亲这是在做什么?”我伸手接住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母亲将最后一捧石灰撒进排水沟,腕间翡翠镯子碰在陶罐上叮咚作响:"你爹说南边闹时疫,虽隔着两百里,但防着点总归没错。
"她忽然压低声音,“前日官道封了,说是李家庄出了疯人病......”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雪花融水渗进之前的伤口,刺得我微微一颤,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我装作好奇地追问:“疯人病是什么,什么症状?”“眼珠赤红如血,见人就扑。”
母亲李氏用帕子掩住口鼻,“被咬伤的人不出半日便会高热抽搐,城东张郎中的药童去诊脉,回来就......”话未说完,角门处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程昭抱着的暖手炉滚进雪里,小脸煞白地看着我:“阿姐,我害怕。”
“莫怕。”
我将妹妹冰凉的手揣进袖中,抬头望见父亲正在前院试弓。
精钢箭镞的寒光刺破雪幕,让我联想到医院里解剖刀的反光。
三晚膳时,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我却食不知味。
糖醋鲤鱼的酱汁在烛光下仿佛泛着血色,我有些下不去口,忽然开口道:“父亲可记得三年前流民破城?”今天的听闻让我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个关在笼子里的那个疯子,又进而联想到之前那个诡异的梦。
我总觉得,有些未知的危险在悄悄酝酿着。
既来之,则安之。
莫名穿越到这个不知名的朝代,在不能保证自己能通过再死一次可以返回到现代之前,我不想莫名其妙地再死掉一次。
而且被大货车撞,我现代的身体可能已经支离破碎。
还是得多做些打算才能安心。
父亲程延年执筷的手顿了顿,狮子头掉进汤碗溅起油花。
“那年昭儿正发着高热,哭闹声险些引来贼人……”没时间听他怀旧,我打断道:“西院地窖该翻修了,”我用银箸蘸着汤汁在桌上画圈,“女儿昨夜算过,若按二十人来计算,需囤粟米五十石、腌菜三十瓮......”人多,既便利,又麻烦。
李家庄距离这里很近,最晚七天,最早四天……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曦儿!”母亲李氏惊得摔了汤匙,“你父亲今早才说粮价涨了三成......”“因为官道封了。”
我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李家庄离此不过百里,若是疯人病传过来......”我故意顿了顿,“女儿听闻被咬伤者会神智全失,与话本里的尸傀无异。”
大概是想到母亲白天的话,程昭小脸煞白,强忍着不让恐惧的眼泪掉下来。
父亲程延年撂下碗:“明日我会请白云观的道长来做驱邪法事。”
“尸傀不怕符咒。”
我起身推开雕花窗,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它们畏火,畏光,唯一弱点在头部。”
我指着远处城墙上的烽火台,“父亲可还记得去年修缮城墙时,刘把总说过什么?”父亲程延年瞳孔猛地收缩。
那位戍边多年的老卒醉酒时提过,有一场战役,胡人攻城前先放染疫的牲畜入城,那些发狂的牲口见人就咬,与如今疯人何其相似。
那场战争,他们赢得很艰难。
更漏滴到三更时,程家书房还亮着灯。
我裹着狐裘看父亲写密信,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漕帮的粮船三日后抵港。
你哥哥大概率还在那里,希望他赶得回来。”
“不,不能让哥哥回来,”我阻止道,“如果丧……尸傀是从李家庄开始爆发,那么此时远离这里是最明智的做法。”
父亲叹了一口气,在信纸上涂涂改改,然后将火漆印按在信笺上,“你明日带昭昭去慈安寺祈福,再顺路把地窖图纸给工头。”
他递给我一张地窖细节的图纸。
我返回房间,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又听到虚空里传来类似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这次混着女声带着哭腔的“姐姐”,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
近来我总有一些幻听,可能是太焦虑了。
筹备物资比想象中艰难。
我站在库房前看伙计搬运粮袋时,发现程昭正偷偷往袖子里塞饴糖。
“给阿虎带的。”
小丫头举起竹编的蝈蝈笼,促织正在草叶间振翅,“它夜里总叫唤,定是饿了。”
我笑着替她拂去发间谷壳,忽然听见账房先生与米商争执:“陈米掺沙是天经地义!”“程家要的全是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