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山警讯
陈稷将冻得青紫的指节抵在夯土墙上,粗粝的墙面早己被戍卒们的血肉磨出深凹。
他眯起右眼,青铜望筒里映出三十里外三号斥堠的轮廓——那里本该升起的青白色狼烟,此刻只剩几缕残丝,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殆尽。
"燧长!
"新补的戍卒王鹞跌撞着爬上烽台,羊皮裘领口凝着厚厚的霜壳。
这个陇西少年才十七岁,嘴唇己经冻得乌紫,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眉睫间结成冰棱。
"三号斥堠的粪烟...断了快半个时辰..."烽垛下传来老卒们的嗤笑。
赵三故意将环首刀在女墙上磨得刺耳:"陇西的娃娃就是金贵!
匈奴人要来,老子隔着三十里都能闻见马粪味!
"陈稷没有回头。
他缓慢转动日晷仪,晷针的阴影正斜切在"小吉"刻痕。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七年——自从元光二年马邑之谋失败,边塞的每一缕风都带着血腥味。
望筒突然一震,镜面里闪过几个黑点。
"不是粪烟。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传讯的芦苇束没点着。
"王鹞的瞳孔骤然收缩。
少年顺着望筒方向看去,阴山隘口的岩壁上,几处古老的匈奴岩画正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二、血牍惊变赤白双色的牍筒递到手中时,陈稷闻到了铁锈混着腐草的气息。
筒身三道缠绳结被冰凌冻得梆硬,需要短刀狠狠劈砍才能破封。
王鹞举着火把的手在发抖,火光在筒身"上谷都尉府"的烙记上跳动。
"戊卒七人殁...伤者倍之..."少年结结巴巴地辨认松木牍上的刀刻文字,"匈奴射雕者穿我候望...求援..."松木牍在陈稷掌中发出脆响。
官文刻痕之下,有更深的凹迹蜿蜒如蛇——某个垂死者用箭镞追加的私讯,每一笔都带着筋肉撕裂的弧度:”胡骑皆披汉甲“"不可能!
"赵三猛地抢过木牍,缺了食指的右手在刻痕上摩挲,"定是匈奴人使诈..."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块黏着碎肉的青铜箭簇从筒中跌出,在夯土地面上弹跳两下。
陈稷弯腰拾起,箭脊上"河内工官"的戳记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最老练的燧卒们开始默默检查弩机。
大黄弩的牛筋弦被一寸寸绞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王鹞突然指着箭簇喊叫:"这...这是..."陈稷用拇指抹开箭簇上的血冰,露出底下暗刻的小字——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这是边卒们惯用的暗记,用来标识经手军械的官吏。
"举烽。
"陈稷突然说。
王鹞愣住:"按制当先遣斥候验证...""举西烽。
"陈稷扯开少年僵首的手指,将火石塞进去,"马邑之谋那年,李将军就是这么烧红半边天的。
"---三、岩画化形第一束裹着狼粪的芦苇点燃时,阴山岩壁上的古老刻痕突然活了。
陈稷记得这些岩画。
元光三年他初戍边塞,曾用箭矢丈量过那些凿刻的野马——从马首到马尾,正好是匈奴角弓的射程。
此刻那些石纹在烟火中扭曲变形,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重新雕刻。
"燧长!
"王鹞的嗓音变了调,"那些画...画在动!
"陈稷没有抬头。
他正将第三捆浸了脂膏的芦苇束抛入烽台,火舌窜起的瞬间,望筒里终于映出山脊后的真相——那不是乌云,是无数披着汉军玄甲的匈奴骑兵。
他们的环首刀反射着烽火,像一条流动的熔铁河,而最前排的敌人铠甲右衽,分明是长安武库的制式。
赵三突然狂笑起来:"好得很!
老子倒要看看,是匈奴人先砍了老子的头,还是朝廷先剐了那帮卖甲胄的蠹虫!
"老卒独臂挥舞着大黄弩,弩机上的铜制"望山"在火光中泛着血色的光。
陈稷一把抓住王鹞的后颈,强迫少年望向北方:"记清楚那些甲胄的右衽系法。
若是能活着见到卫将军,这就是证供。
"最后一束烽烟冲天而起时,整面岩壁轰然崩塌。
凿刻的野马真的跃出石壁,化作铺天盖地的铁骑洪流。
而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陈稷听见了最细微的"咔嗒"声——那是十二张大黄弩同时扣下悬刀的声响。
---西、烽燧浴血第一轮弩箭离弦时,匈奴人的牛角号才刚刚响起。
陈稷看着三支重箭贯穿最前排敌骑的胸膛,那些披着汉甲的匈奴人像熟透的果子般从马背坠落。
但更多的骑兵己经冲过弩箭的死亡线,最近的距离烽燧不足二百步。
"换蹶张弩!
"赵三嘶吼着扔下大黄弩。
老卒独臂拉开蹶张弩的架势令人心惊——他用牙咬住弩弦,独脚蹬着弩臂,残缺的右手扣动悬刀。
一支鸣镝箭尖啸着穿透两名敌骑的咽喉。
王鹞突然惨叫一声。
少年的大腿插着半截断箭,鲜血在皮甲下漫成一片。
陈稷一把将他拽到女墙后,顺手抄起地上的火油陶罐。
这个来自荥阳的陶罐底部还刻着"元光三年官造"的字样,现在它带着熊熊烈焰砸向敌群。
爆炸的火光中,陈稷看见一个披着都尉铠甲的匈奴人正在指挥冲锋。
那身鎏金铠甲他认得——去年校阅时,护乌桓校尉就穿着这身。
敌酋突然抬头,狼一样的眼睛隔着烽烟与陈稷对视。
"轰!
"一段燃烧的烽樯砸在敌群中。
陈稷回头,看见王鹞正艰难地拖着伤腿,将最后一罐火油推下烽台。
少年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陇西王氏没有孬种"。
当匈奴人的云梯搭上烽燧时,陈稷拔出了那把七年未出鞘的环首刀。
刀身上的松纹在火光中宛如流动的血脉,而远处的阴山岩壁上,那些被重新雕刻的岩画正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五、残阳如血战斗在日落时分结束。
陈稷拄着断刀跪在烽台上,左肩的箭伤不断涌出温热的血。
在他周围,七具匈奴人的尸体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每个人胸口都插着半截汉制箭矢——那是他亲手折断的"证物"。
王鹞死了。
少年被长矛钉在烽樯上,手里还紧握着那方染血的松木牍。
赵三的独臂尸体挂在女墙外,老卒至死都咬着某个匈奴人的耳朵。
但烽燧守住了。
陈稷艰难地爬向烽台边缘。
阴山隘口处,残余的匈奴骑兵正在撤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披着汉甲的背影,恍惚间竟与边军将士的身影重叠。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血沫里混着半颗碎牙。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陈稷看见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旌旗——那是卫将军的援军,旗面上绣着的玄鸟在暮色中宛如活物。
而更高处的天空,第一批星辰正在浮现。
陈稷模糊地想起《日书》里的预言:"戊己日见血星,主兵戈大起。
"这一天,正是戊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