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明轩把自行车锁在生锈的消防梯旁,GPS上的红点显示厉修远就在这座废弃工厂的三楼。
他刚踏上楼梯,就听见金属撞击声和熟悉的咒骂声。
“修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三楼平台上,厉修远被五个人围住,蓝发少年正用扳手敲打掌心,咧嘴一笑:“哟,模范生也来凑热闹?”
厉修远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恼怒:“你来干什么?”
“爸让你回家改错题。”
厉明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蓝发少年大笑:“错题?
不如我帮你弟弟改改人生错题?”
他抡起扳手砸向铁柜,巨响惊飞屋顶的鸽子。
厉明轩注意到弟弟左手指关节在流血,右脚微微后撤——这是修远打架前的习惯动作。
他的大脑自动计算着对方可能的攻击轨迹——65kg,扳手长度0.4m,挥动速度约每秒5转……“跑!”
厉修远抓起机油罐砸向对方,同时冲向角落的摩托车。
厉明轩条件反射地接住抛来的头盔,两人跨上机车的瞬间,扳手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墙上迸出火星。
发动机咆哮着冲下消防通道,厉明轩下意识抱紧弟弟的腰,熟悉的沐浴露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后视镜里己看不到追兵,但摩托车突然发出一声哀鸣,速度骤降。
“化油器堵了。”
厉修远踢了一脚轮胎,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到油箱上,“那群废物往油箱里撒了糖。”
厉明轩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弟弟检查引擎的侧脸,右眉上方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正缓缓渗出。
“让我看看。”
他伸手去碰,被厉修远偏头躲开。
“少来这套。”
厉修远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蹭得满脸是血,“不是要当乖宝宝吗?
来找***嘛?”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铁皮屋顶。
厉明轩从包里掏出印着校庆logo的纸巾递过去:“你流血了。”
厉修远没接,低头拧开化油器螺丝,手指在零件间灵活穿梭。
厉明轩突然想起小学时弟弟的航模总拿第一,而自己连胶水都涂不匀。
“糖在高温下会碳化,用丙酮可以溶解。”
厉明轩指向堵塞的喷孔。
厉修远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上周化学课刚讲过。”
两人手指在机械零件上方短暂相碰,又同时缩回。
厉修远的表情像是看见了外星生物,但还是翻出丙酮。
雨水在他们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摩托车勉强能发动时,暴雨己变成倾盆之势。
厉修远扔给厉明轩一件皱巴巴的雨衣:“穿上,除非你想肺炎住院。”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
转弯时摩托车突然打滑,厉明轩的胸膛重重撞上弟弟的后背。
“操!
你肋骨是铁做的吗?”
厉修远扭头吼道,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前方出现“24小时书店”的霓虹灯牌,像暴风雨中的灯塔。
书店暖气很足,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厉修远蜷在沙发扶手旁,在热可可杯沿留下一圈牙印。
“你经常来这儿?”
他问。
“嗯。”
厉明轩指向科学区,“那里有最新一期《科学美国人》。”
厉修远突然起身,回来时扔了本《摩托车维修艺术》在桌上:“帮我查几个单词。”
他的耳尖微微发红,“英文手册看不懂。”
厉明轩翻开书,发现扉页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得不像弟弟的风格。
他抬头时,厉修远正盯着窗外,喉结随着吞咽热饮滚动。
暖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终于不再剑拔弩张,像两株相邻生长的植物,枝叶悄然交叠。
书页间飘落一张照片——去年校运会,厉明轩站在领奖台上,而背景角落的厉修远正看着他,嘴角挂着难以解读的微笑。
家门前的路灯坏了三周。
两人摸黑上楼时,厉修远突然拽住哥哥的手腕:“有光。”
门缝底下漏出的灯光让两人僵住。
客厅里,父亲厉志远端坐在沙发上,烟灰缸堆满烟蒂。
“解释。”
父亲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板。
厉修远向前半步,把哥哥挡在身后:“我车坏了,哥来接我。”
父亲的目光扫过他们湿透的校服和厉修远眉角的伤口:“明轩,你说。”
厉明轩的眼镜上蒙着水雾:“修远参加……物理兴趣小组,实验设备出了故障。”
荒唐的是,父亲竟然点了点头。
他起身时,茶几上的手机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林老师的未读消息:厉先生,关于明轩保送的事需要详谈……“去洗澡。”
父亲说完就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兄弟俩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
厉修远突然笑出声:“物理兴趣小组?
亏你想得出来。”
厉明轩也跟着笑了。
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小时候一起撒谎骗过母亲的日子,那种隐秘的共犯感让胸口发烫。
浴室水声响起时,厉明轩发现弟弟的手机亮了一下。
锁屏壁纸让他呼吸一滞——六岁那年,母亲带他们去海边拍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