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像极了教导主任训话时的倒计时。
"你非得在全校面前表演马戏吗?
"厉明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手术刀,"昨晚暴雨天飙车?
你脑子被摩托车排气管烫坏了?
"厉修远转身时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哟,我们的模范生也会说脏话?
"他模仿着哥哥惯有的挺拔站姿,手指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注意形象啊厉明轩同学,您可是刚拿了奖的——""够了!
"厉明轩突然提高的嗓音在空教室里炸开,回声撞在黑板报上贴着的"高三冲刺"标语上。
他深吸一口气,领口下的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你知道刘主任为什么特意在大会上点名?
就因为上周家长会爸没去,他怀疑我们家的监护状况。
"厉修远插在裤兜里的手指突然蜷缩。
窗外篮球场上传来进球的欢呼,与他们之间凝固的空气形成荒诞的对比。
"所以又是我的错?
"他猛地拉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处一道淡色疤痕,"反正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只要我闯祸,最后挨骂的都是你——伟大的、懂事的、从不让人操心的厉明轩!
"厉明轩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张永远刻着"早"字的旧课桌前:"我不是来和你算账的。
林老师让我...""——让你管好我?
"厉修远突然大笑起来,一脚踢翻身边的椅子,"真有意思,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爸!
"倒下的椅子撞在讲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明明是相同的轮廓,一个如标枪般笔首,一个却像绷紧的弓弦。
"随你怎么想。
"厉明轩转身时校服下摆划出僵硬的弧度,"下次被交警追,别往学校方向跑。
你的胜利逃亡记录卡在垃圾箱后面,沾了雨水糊成一团了。
"门关上的瞬间,厉修远抓起粉笔擦砸向墙面,白色粉尘在阳光里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办公室的绿萝快要爬到电话机上了。
厉明轩盯着那片心形的叶子,听见林老师把茶杯轻轻放回托盘的声音。
"你弟弟很聪明,上次物理随堂测他交了白卷,但草稿纸上写的答案全是正确的。
"林老师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享受当害群之马的感觉?
"靠窗的数学老师突然插话,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长长的红线。
厉明轩的指甲陷进掌心。
他突然想起初三那年,修远把化学老师珍藏的金属钠偷出来扔进游泳池,却在实验报告背面用铅笔写满了反应方程式——那字迹工整得像是刻意模仿他的笔迹。
"明轩,"林老师往前倾身,身上飘来淡淡的婴儿奶粉味,"你们父母...情况特殊,但高考只剩九个月了。
作为哥哥,你能不能..."玻璃窗映出厉明轩绷紧的下颌线。
窗外操场上有女生在跳长绳,绳子甩地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会处理。
"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刮擦地面,声音刺得林老师皱了皱眉。
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数学老师压低声音说:"龙生九子,还真是..."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咚作响。
厉明轩把烫红的手背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那里钉着去年物理竞赛的光荣榜。
他的证件照旁边,不知被谁用铅笔画了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废弃化工厂的铁皮棚顶在风中哗啦作响,像群金属鸽子在扑棱翅膀。
厉修远蹲在改装过的川崎Ninja旁,扳手敲打排气管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哟,学霸的弟弟又来玩过家家?
"染着蓝发的少年踢开脚边的啤酒罐,"听说你哥今天又被请去喝茶了?
真羡慕啊,我家老头只会用皮带说话。
"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厉修远站起来时,落日正好从他背后的破窗照进来,给蓝头发少年脸上投下栅栏状的阴影。
"再说一遍。
""怎么,戳中痛处了?
"蓝发少年咧嘴露出虎牙上的金属套,"装什么不良少年啊?
你抽屉里那些物理竞赛题集当没人看见?
"厉修远的拳头擦过对方耳畔砸在生锈的铁柜上,指关节顿时渗出血珠。
围观的人群发出兴奋的嘘声,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来啊!
"蓝发少年扯开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往这儿打!
让你哥明天再上光荣榜——厉明轩弟弟斗殴致人重伤,多劲爆的标题!
"夜风突然灌进来,掀翻墙角堆着的废轮胎。
厉修远垂下的手微微发抖,血滴在积油斑驳的水泥地上,像一串省略号。
凌晨1:27,厉明轩的书桌台灯还亮着。
摊开的《量子力学基础》第137页上画满了红圈,角落里躺着个药瓶——褪黑素,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每日不超过2粒"。
窗外传来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厉明轩扯开窗帘时,只看见巷口路灯下一闪而过的摩托车尾灯,像颗坠落的火星。
床头柜上的相框里,六岁的双胞胎穿着同款海军蓝毛衣,站在迪士尼城堡前笑得见牙不见眼。
厉明轩的手指拂过玻璃表面,突然转身抓起外套。
自行车链条在静夜里咔嗒作响。
他蹬着车穿过三个街区,在第七个路口右转时,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风灌进他忘记扣好的校服外套,鼓荡得像面旗帜。
便利店的白炽灯下,厉明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红点——去年修远高烧40度时,他偷偷在对方鞋垫下塞的GPS追踪器还在工作。
红点此刻停在城东工业区边缘,不断闪烁着,像颗不安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