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簌簌落在江渡的物理卷子上,在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旁堆成小小的坟冢。
他抬眼看向对面空荡荡的病床,枕头上还留着少女后脑勺的凹陷,像未及消散的月影。
"体温计摔碎了。
"校医掀开隔帘时带进一阵冷风,"记得赔十块钱。
"魏清越的刀尖在木质桌面划出细痕。
三小时前江渡仓皇逃离时碰倒的铁架台,此刻仍歪斜着投下蜘蛛网般的阴影。
他伸手抚过病历本边缘的折痕,那里夹着片干枯的樱花——昨夜背她来时落在衣领的,此刻成了时间唯一的证物。
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下,江渡正把脸埋在膝盖间。
晨露浸湿的校服贴在脊背上,药瓶在口袋里随心跳轻微震颤。
她数着落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碾碎枯枝。
"第23页第3题。
"魏清越的阴影笼罩下来,练习册啪地摔在落叶堆上,"你漏看了滑动变阻器。
"江渡盯着他裤脚沾染的墙灰,那是翻越医务室后窗的痕迹。
少年修长的手指突然捏住她下巴,医用胶布的薄荷味扑面而来:"躲我?
"他拇指按在她唇角结痂的伤口,昨夜咳血时咬破的,"因为知道我在查你?
"枯叶在两人脚下发出脆响。
江渡的瞳孔里映出魏清越手机屏幕的冷光——那是私家侦探传来的文档截图,03年医疗事故报告书里,父亲江文彬的签名与病历本上的笔迹严丝合缝。
"呼吸机备用电路被人为切断。
"魏清越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像毒蛇吐信,"真巧,那年魏氏医疗刚中标医院的设备采购。
"江渡猛地咬住他虎口。
血腥味在齿间漫开时,她看见少年眼底腾起的火焰,那是种近乎愉悦的痛楚。
"终于肯生气了?
"魏清越用受伤的手掌扣住她后颈,将人抵在斑驳的树干上,"装乖的优等生,代写情书的捉刀客,还是..."他压低嗓音,唇几乎贴上她颤抖的眼睑,"医疗事故遗孤?
"上课铃刺破晨雾。
江渡的哮喘喷雾滚落在树根处,魏清越抢先一步踩住。
他弯腰时露出后颈的旧疤,形如扭曲的十字架:"想要吗?
"晃动的药瓶像钟摆悬在两人之间,"告诉我,那晚为什么用左手扔书包?
"槐花簌簌落在江渡肩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术室监控里最后的身影,母亲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的樱花标本。
喉间的窒息感漫上来时,她伸手拽住魏清越的领带,将人拉进自己翻涌的黑暗里。
魏清越接住瘫软的躯体时,掌心触到她后腰的疤痕。
那是长期注射激素留下的印记,像朵枯萎的樱花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摸出备用喷雾塞进她唇间,数着颤动的睫毛计算着剂量,首到少女的瞳孔重新聚起星光。
"周三放学后。
"魏清越将药瓶放进她校服口袋,指尖擦过内衬的补丁,"带我去你家。
"图书馆顶层的阁楼弥漫着霉味。
江渡蜷缩在古籍修复室的角落,面前摊着本《本草纲目》。
泛黄的页边注有父亲的字迹:"川贝母三钱,蜜炙可平喘。
"泪滴在"母"字上晕开时,阁楼木梯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魏清越的白衬衫沾着顶灯浮尘,右手缠着被她咬伤的绷带。
他径自翻开借阅登记簿,指尖划过最近三个月江渡借阅的书目:《呼吸系统病理学》《医疗事故鉴定指南》《刑事案例分析》。
"想当侦探?
"他抽走她指间的狼毫笔,笔杆还带着体温,"还是..."蘸满朱砂的笔尖突然点在她锁骨,"在找这个?
"江渡的校服领口被挑开,魏清越的笔尖悬在她胸前的银色吊坠上。
那是父亲留下的听诊器头,边缘刻着模糊的编号:030407。
"当年被销毁的医疗设备,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清越的呼吸骤然加重,朱砂在羊皮纸上滴成血珠。
阁楼窗外掠过鸽群,羽翼阴影划过江渡惨白的脸:"魏同学,这是呼吸机零件编号。
"暮色如潮水漫过书架。
魏清越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按在古籍上,泛黄的宣纸印出两人交叠的掌纹。
"你早就知道。
"他声音发颤,像绷到极致的琴弦,"魏氏医疗提供的呼吸机,害死了你父母。
"江渡的指甲掐进他腕间淤青。
疼痛让少年眼底泛起血色,却露出近乎癫狂的笑意:"所以接近我是为了报复?
代写情书是障眼法?
那些偷看的眼神,医务室的颤抖..."他猛地撕开衬衫,心口处陈年烫伤狰狞如鬼脸,"要不要再捅一刀?
"阁楼轰然作响。
江渡掀翻的青瓷砚台滚下木梯,墨汁泼溅在魏清越雪白的绷带上。
她逃出图书馆时,暮春的雨又落下来,却浇不灭锁骨处朱砂灼烧般的疼痛——那里被魏清越画了朵樱花,颜料混着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