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妹妹一起被打捞上岸那天。妈妈撇开了我,抱着妹妹痛哭。
她大声质问我是不是故意把妹妹推下河的。我刚想解释是妹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但还没等我开口,一个巴掌已经狠狠地落在我的脸上了。脸***辣的疼。宋伊,
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她可是你亲妹妹啊。妈妈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那里,
姑姑正在帮我擦拭身上的水。下定决心道:姑姑,我跟你回家吧,妈妈她好像不要我了。
1刺骨的冷水浸湿了我的衣服。我哆哆嗦嗦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可突然头上搭了一条毛巾。我缓缓转过身,只看到姑姑红着眼睛,嘴角不停地抽搐着。
伊伊,冻坏了吧,姑姑给你擦擦。她抬起手,轻柔地擦去身上的水渍。
又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我肩上。我目送妈妈远去的背影,又转过头,
视线刚好对上了姑姑的目光。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语气平淡道:姑姑,
你家还缺女儿吗?此话一出。正在给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随后哽咽道:伊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掐着手指,酝酿了许久才缓缓解释。姑姑,
我跟你回家吧,妈妈她好像不要我了。冷风就像刀子一般不留情面地刮在我的脸上。
妈妈的背影逐渐模糊。她走时,连头都没有回。姑姑没说话,看着我冻得通红的脸蛋,
只是拉紧了我身上披着的大衣。被送回姑姑家里时,我总感觉头晕脑胀,呼吸急促。
身体下意识地左右摇晃,头顶上的吊灯也跟着转起了圈。我艰难地迈出去两步后,脚底一滑,
眼前一黑。几乎没有任何前兆地倒在了地上。头被摔得闷疼。我醒来时,额头上冰冰凉凉的。
转动着眼珠子,瞧见了坐在床尾的姑姑。她正小心翼翼地剪着我那塞满黑泥的脚指甲。
姑姑,不用麻烦你了,这好脏的。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抬头看向我,
神情复杂地问我疼不疼。我身体微微一颤。即便是刚刚在只有几度的河里冻得发抖,
可在看到姑姑仔细地给我剪脚趾甲时,身体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我抬起眸子,
对着周围扫视了一圈,这才发现我已经来到了医院。姑姑慢慢地从床尾挪到床头,
指责中又掺和着一点心疼。下次哪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不要憋着不吭声,
你刚刚晕倒的那一下可把我给吓坏了。姑姑摸着胸口,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紧,衣领围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姑姑看出了我的窘迫,
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一袋衣服,没有拆吊牌,应该是刚刚才买的。
她一件件拿出来在我面前展示。都是一些比较时髦的毛衣和棉袄,上面还印着好看的图案。
那一刻,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忍不住地流了出来。姑姑见状,连忙擦了擦我已经红润的眼尾。
伊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把医生叫过来?我摇头,
直勾勾地盯着那堆姑姑给我买的衣服。这是我头一次有新衣服穿。在这之前,
我都是穿妹妹不要的衣服和鞋子。有的时候,衣服凑合凑合还能穿。可是鞋子不一样。
只要是稍微小一点,脚指头就会被挤得很疼。妹妹的码数又恰好比我小两码。
每次我穿妹妹不要的鞋子时,前面的大拇指只能蜷缩着。日子久了,脚趾被挤得不成样子,
轻轻碰一下都疼痛难忍,甚至走路都只能小心翼翼。这突如其来的好,还有这成堆的衣服,
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姑姑趴下身子,把床旁鞋底子都已经磨破了的鞋子丢进了垃圾桶里。
又回头望向我。伊伊,以后你就跟我回家,以前的一切你就当做是一场噩梦。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2回到姑姑家后,一阵浓烈的香味直冲我的鼻子。我猛吸一口,
视线跟着姑姑来到了厨房。她端出来一碗糖醋排骨。她招呼着我赶紧上桌,
可两只脚却不听使唤地定在那里。双手也死死抓着衣角。姑姑连叫了好几声,
我才拧巴地走了过去。肉香扑鼻,我夹起筷子沾了点肉汤抿在嘴里。
姑姑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双手托腮。就知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你爸爸以前也喜欢吃。
提到我爸时,她眼里总是充满了悲伤,筷子上夹的肉也掉了下来。
我嘴里的肉突然间不香了。当初如果不是我贪玩,爸爸也就不会死。妈妈也就不会恨我了。
我颤颤巍巍地坐在椅子上回想起七年前的那天。3那天是暴雨,我站在路边玩水,
水花溅起的那一刻我高兴极了。爸爸怕我受凉,执意要带我回家。伊伊,下这么大的雨,
冻感冒可就不好了,快跟我回家,妈妈还在等着咱们呢。
我执拗地甩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语气十分不耐烦。我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玩,
爸爸真坏,我讨厌爸爸!可在我说出这句话时,我已经后悔了。
雨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他的额上。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一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或许是雨太大模糊了视线。又或许是那天灯光太暗。路边一辆小汽车疾驰而来,
在发现路边上还站着俩人时,已经来不及了。白色的闪光灯闪花了爸爸的眼睛。
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直直地朝我们撞过来。下意识地侧身用胳膊挡住了我,
而他则是被车辆直直地碾压过去。顿时,血溅当场。我脑袋发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爸爸。
可他却没有回应。被送到医院时,医生开始了抢救。我蹲在角落里,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直到妈妈来了,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才将我唤醒。宋伊,你个扫把星,
都是你把你爸给害死了。为什么你还好好的,为什么被撞死的人不是你?
妈妈她掐着我的肩膀,让我在抢救室前磕头。我拼命地磕着头,就连额头蹭破了皮都没知觉。
一下,两下……似乎只要是我多磕几个头,爸爸活着的概率就会大一些。不知过了多久,
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拍打着妈妈的肩膀,语气安慰道:宣布死亡时间,
家属开始准备后事吧。妈妈绝望地瘫倒在地上,眼睛红了一圈。
紧接着传来的是她满是心痛的嘶吼。宋伊,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
小小的我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仿佛意识到我没有爸爸了。也就是同一天,
我也同时没了妈妈。她那带着血丝的眼神看向我,眼里满是仇恨。我被她甩在了医院,
整个晚上对着抢救室不停地磕着头。医生护士看不下去了,才匆匆给妈妈打去电话。
被接回家后,我几天都没有吃喝。
原先那个充满温馨的屋子在爸爸走的那天一下子就变得压抑起来。葬礼那天,
亲戚朋友们都来了,只有我被锁在了家里。我想偷偷跑出去,却被妈妈发现后给揍了一顿。
宋伊,别去添乱了,你爸根本不想见到你,是你害死了他。我咬着牙齿,缩在一边。
如果要说妈妈有多爱爸爸,好像并没有多爱。爸爸离开后的一个月,妈妈就再次结婚了。
婚后的第二年便有了妹妹。从那之后,便开始了我的噩梦。
妹妹把留在我身上的那仅有一点的母爱全都分走了。诺大的房子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呆愣地站在一旁,小心地窥探着他们幸福的一家三口,
而我仿佛就像是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外人。4后来妹妹长大了,喜欢粘着我。
隔三差五就要让我陪她一起出去玩。姐姐,你带桃桃一起出去玩好吗?
她轻轻地扯着我的衣袖,天真烂漫地对着我笑,脸颊上还挤出来两个酒窝。她每每朝我笑时,
我的心差点就化掉了。我杵在那里,偷偷的看向妈妈,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
我便带她到了公园。但我没有想到,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妹妹就掉进了河里。
她两只手在河面上不停地扑腾,溅起来很大的水花。冬天很冷,水面上透着一股子凉气。
姐……姐姐,救我,救我。渐渐地,桃桃的下半身逐渐淹没在河里。
呼救声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快急疯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
脱下了上衣,直冲冲地跳进了河里。凭借着在网上学的一点游泳知识,
一步步滑到了桃桃面前。即便是已经呛了好几口河水,但我仍然耐心地安慰她,
让她跟着我学。桃桃,跟着姐姐一起学,把头慢慢浮出水面,双手轻轻抬起来。
桃桃学的很快,渐渐地我们快浮向了水面。
可突然那熟悉的尖叫声穿过了冰冷刺骨的河水直直钻进了我和妹妹的耳朵里。桃桃!桃桃!
我望向河岸,看到了妈妈正哭的撕心裂肺。而躺在我怀里的桃桃一激灵,
全然忘记了刚刚我教给她的东西。她情绪一上来,双手开始不听使唤地乱动。越是慌乱,
下沉地就越快。水面已经浮到了桃桃的鼻子上。突然一双大手撑住了她的双腿。
尽管眼上沾满了水花,可我依旧能看清楚这人的模样。是妈妈,是妈妈来救我们了。
妈妈把桃桃救回河岸时,我本以为她要来救我,可事实并没有。妈妈擦拭着桃桃身上的水渍,
十分关心地询问着。桃桃,冷不冷啊?来,先把妈妈的衣服披上,
妈妈带你上医院看看。不冷,姐姐还在河里呢,怎么办?
妈妈瞟向平静地躺在河面上的我,宛如一具尸体,语气冷漠道:她会游泳,不用管她。
此刻他们的谈话无比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我不记得我最后是怎么到岸边的。
或许是自己浮上来的。又或许是被好心人救上来的。但我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岸后,
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你把你爸害死还不够,现在又要把你妹妹害死吗?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坏种?5被妈妈叫坏种的滋味很不好受,心脏快痛到麻木。
我湿漉漉地站在那里,想要解释,但所有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敢讲,脸颊也开始发烫。妈妈的话如针扎一般狠狠地刺入我的心腔。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明明是我救了妹妹。直到我被一只温热的手拉出人群,她半蹲在地上,
温柔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水渍。我才知道我并不是没人要的坏孩子。我还有人疼。伊伊,
有没有受伤?姑姑上下扫了我好几遍才松了口气。随后,她缓缓起身把我护在身后。
林慧玲,你不要太偏心了好吗?宋伊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这样对待她,难道心不会痛吗?
而妈妈也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语气冷的不能再冷。宋伊害死了她亲爸爸,
她就是家里的扫把星,我可没有这样的女儿。姑姑还想继续争辩下去,
可妈妈已经抱着妹妹走了。走之前,她看都没有看我。可能她真的讨厌我吧。
每每回想到那天,总感觉心中像是有个刺猬。时不时地会扎你一下。时不时地提醒着你,
你是一个没妈疼的孩子。6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瞟向远处的思绪。开门时,
人未见,声先到。宋伊,你快跟我回家妈妈狰狞着脸,单手拽起我的衣领。
你要是还赖在这不走,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了。我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妈妈说的几句话模模糊糊地钻进我的耳朵里。甩开了她抓在我腕上的手,目光与她对视,
认真道:我不……不想回家。我想要关门,但她的脚却抵在门口。
表情开始变得有些舒缓开来。我是你妈,是跟你最有血缘关系的人,要是你再不回家,
以后就别再叫我妈了。喉中像是塞了团棉花,脑子里想说的所有话在那一刻全都乱了套。
我站在那里手脚发凉,看到妈妈满眼含泪的眼睛,我总感觉委屈。
你之前好歹也是我的嫂子,我尊重你,叫你一声姐,可现在我哥已经死了,
你三番两次来我家是个什么意思?姑姑从厨房端着盘菜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神色里飘着一点轻蔑。站在面前的妈妈一瞬间气势弱了下来,她抬起眸子,眉头紧了紧。
我来接我女儿,跟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姑姑托着腮,眼球转了两圈,思索了片刻,
便给出了答案。她轻轻嗤笑一声:你去问问宋伊还承不承认你这个妈妈。
妈妈站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半踏入门口的脚收了回来,她声音逐渐抬高。宋承艺,
我好歹也是你嫂子,这么不讲情面不太好吧。姑姑则是翻了个白眼,嘴角抽搐着,
有些无语。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她们两方僵持不下,邻居也纷纷露出头来连声劝阻。
我看向妈妈,她目露凶光,像是今天必须要分个高低。她双手环抱胸口,
指着姑姑的鼻子骂道:当年你哥死了,把遗产全留给了宋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脑子里面想的是什么,你就想把宋伊抢走,
这样的话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你哥的遗产了。我好歹也跟了你哥好几年,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吧,每天任劳任怨,可到头来真是寒了我的心。你们宋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