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安全帽系带滑进领口,工装裤膝盖处磨白的布料擦过生锈的消防栓,发出嘶啦的轻响。
"第34单。
"他对着手机订单列表喃喃自语,锁屏壁纸是父母去年在黄山拍的合影——父亲还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藏蓝夹克,母亲举着丝巾的手腕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保温箱里三杯芋泥波波奶茶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摇晃,杯壁凝结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琥珀光。
穿过巷口飘荡的烤红薯香气时,手机突然在裤袋里震动。
陈霄单脚支地掏出手机,新订单的备注栏闪着刺目的红字:孕妇突然想吃杨枝甘露!
求求快点!
"又来..."陈霄习惯性的以为是恶搞加急,肚子传来的***还是让他决定先回家。
苦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还残留着电瓶金属外壳的余温。
转角玻璃橱窗映出他皱眉的脸,那道横在额角的旧疤跟着皱成一团。
去年冬天救下卡在防盗窗的小孩时,防盗网铁皮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此刻正在暮色中泛着微红。
春华苑3单元门前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陈霄把车停在老位置,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撞在车灯上叮咚两声。
五楼阳台上垂下的晾衣绳突然晃动,王奶奶的毛线团精准落进他车筐里。
"小陈啊!
"苍老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晾晒被单,"帮奶奶把毛线绕好,明天给你包荠菜饺子!
"陈霄抬头望着在风里飘荡的枣红色毛线,忽然想起上个月暴雨夜的事。
那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回来,正撞见王奶奶摸黑在垃圾站找走丢的橘猫。
后来他举着手电陪老人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配电箱后边拎出那只肥硕的捣蛋鬼。
"您老当心别又闪了腰!
"他扯着嗓子喊回去,手里己经开始熟练地绕线团。
毛线带着晒过太阳的蓬松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织毛衣时,织针碰撞的咔嗒声。
402室飘出糖醋鱼的焦香。
陈霄摸钥匙时听见屋里传来新闻播报声:"...本月查获酒驾案件同比上升15%,交管部门将开展..."父亲浑厚的嗓音突然插入:"说了多少次别放这么多醋!
""你行你来炒!
"母亲锅铲敲击铁锅的脆响混着陈霄开门的吱呀声,"霄霄回来啦?
快尝尝这鱼腥不腥..."餐桌上的青花瓷碗盛着金黄的蛋炒饭。
陈父的警服外套搭在椅背,肩章在吊扇风里微微晃动。
陈霄扒着饭,看父亲用筷子尖挑起鱼刺——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五年,从他在产房外第一次抱到皱巴巴的婴儿开始。
"今天老张家闺女结婚,给了两盒喜糖。
"母亲突然推过来个印着囍字的铁盒,"你明天送单顺路..."话没说完,陈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
配送软件弹出三个加急单,其中一个的收货地址是市立医院住院部。
“不是恶搞!”
陈霄呢喃道快速起身。
父亲盛汤的手顿了顿:"雨衣在玄关挂着。
"深蓝色警用雨衣下摆还沾着泥点,是上周暴雨夜执勤时留下的。
陈霄抓起雨衣往外跑时,听见母亲追到门口喊:"把姜汤喝了再...这孩子!
"电梯镜面映出他匆忙套雨衣的样子,安全帽下翘起的发梢沾着厨房的热气。
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十二分,暴雨预警的紫色云图正在城市上空聚集。
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陈霄抹了把面罩上的水珠,保温箱里的杨枝甘露随着刹车微微晃动。
医院住院部三楼窗台摆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他在走廊尽头找到312病房时,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是...是杨枝甘露吗?
"开门的孕妇眼眶通红,无名指上戴着枚尺寸不合的戒指。
病床上躺着个插满管子的男人,床头监护仪规律地发出嘀嗒声。
陈霄递过外卖袋时,瞥见床头柜上的诊断书:"颅脑损伤"西个黑体字被水渍晕开。
女人颤抖的手怎么也撕不开包装袋,他默默掏出钥匙串上的小剪刀。
"我老公昨天出的车祸,"塑料吸管戳破封口的瞬间,女人突然开口,"酒驾的浑蛋...跑了..."雨衣袖口滴落的水在瓷砖上积成小洼。
陈霄退出病房时,听见女人哽咽着对昏迷的丈夫说:"你答应过要陪我去吃..."惊雷炸响时,陈霄正在跨江大桥上拧紧油门。
紫色闪电劈开夜空,映出江面翻滚的浊浪。
保温箱里最后一份外卖是送往滨江路酒吧街的醒酒药,订单备注写着不堪入目的脏话。
雨水顺着雨衣缝隙灌进后颈,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酒能淹死人心里的鬼。
"此刻酒吧街霓虹招牌在雨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醉汉们的笑骂声混着雷声传来。
"妈的送这么久!
"收货人踹开包厢门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镶着金牙的舌头舔过烟疤,"这种天还出来跑,穷疯了吧?
"陈霄沉默着递过塑料袋。
监控摄像头红光在走廊尽头闪烁,他转身时听见包厢里爆发出哄笑:"赌这小子出门会不会摔成狗吃屎!
"陈霄刚把电动车拐出酒吧后巷,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霓虹灯牌上蒸腾起白雾,劣质LED灯管在积水里投射出扭曲的紫红色光晕。
他抹了把面罩上的雨水,保温箱里醒酒药的玻璃瓶随着颠簸叮当作响。
"还有西分钟..."他瞄了眼导航,轮胎碾过减速带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后视镜里,"闪电送"的反光条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却清晰映出后方突然加速的银色车头。
世界在千分之一秒内碎裂。
陈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奔驰车标在雨幕中急速放大,挡风玻璃后那张潮红的脸因兴奋而扭曲。
时间仿佛被拉长的糖丝——电动车把手在掌心打滑的触感,安全帽系带勒进下颌的刺痛,甚至轮胎摩擦柏油路激起的焦糊味都纤毫毕现。
"要撞上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炸开,金属撞击的轰鸣就撕裂雨夜。
他的身体像被巨浪抛起的舢板,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时,竟看见保温箱里的玻璃瓶缓缓升腾。
琥珀色药液与雨水混合,折射出酒吧霓虹的妖异紫光。
头盔第一次撞击地面时,他听见自己牙齿碎裂的脆响。
第二下撞在路灯基座,塑料外壳崩飞的碎片擦过眼角,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流进嘴角。
当后背砸向绿化带护栏时,折断的肋骨刺穿雨衣,铁艺栏杆上的鸢尾花纹路深深烙进皮肉。
"咳咳..."血沫从喉咙涌出,陈霄试图翻身,却发现左腿正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在冬青丛里。
他的视野被血色切割成碎片:飞旋的车轮滚进下水道口,保温箱残骸挂着奶茶封口膜在风中飘摇,某张外卖单粘在淌血的颧骨上,打印墨迹被雨水泡发:订单号95745:高考复习资料,收件人林同学剧痛如潮水般漫过神经,他忽然想起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女。
上周暴雨天送单时,她撑着印有动漫角色的透明伞,小心翼翼把复习资料抱在怀里说"谢谢哥哥"。
此刻那些被护住的习题册,是否正躺在某处积水里吸饱雨水?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陈霄涣散的瞳孔映出倒行的奔驰车,轮胎碾过散落的外卖单,带着酒气的脚步踉跄逼近。
他闻到了,闻到了和酒吧包厢里相同的腐烂柑橘味古龙水,混着驾驶座上呕吐物的酸臭。
"***晦气..."金牙的反光在雨幕中闪烁,镶着鳄鱼皮的皮鞋踢开挡路的头盔。
陈霄听见手机在血泊里震动,那是母亲第八次来电,《茉莉花》的***混着血管破裂的汩汩声,竟莫名和谐。
他试图抬起手指,却只勾动了浸血的雨衣下摆。
父亲警用雨衣的内袋里,还藏着去年除夕写的平安符:愿吾儿霄霄出入平安。
朱砂字迹正在血水中消融,像盏渐渐熄灭的河灯。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陈霄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尖叫。
穿JK制服的女孩举着首播手机冲过来,镜头对准惨烈现场时,她腕间的樱花手链与某条短视频弹幕重叠:主播跳的恋爱循环真甜。
而此刻,那双跳螃蟹舞的纤足正踩在混着脑脊液的水洼里。